“好。”
苏霏倒是很淡定地跟在她后面,两个人如同再正常不过的普通同学。
让苏霏有些意外的是,竹羽椿带他去了自己的卧室。
她脚一触碰到地毯就向前倾倒,啪嗒一下掉进在床上,躺下,闭眼,补觉。
一点都不把苏霏当外人。
“你要出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说是今晚飞机,你信不信?”竹羽椿脸埋在被子里,含糊道,“我先飞去榕城再转机。”她走之前想再看一次心理医生。
其实去哪看病都一样,她就是想去一个很远地方,离这越远越好。
“……今晚?”苏霏捏了下口袋里的某个硬物,余光中他看见俩个行李箱藏在角落,好像正如竹羽椿所说的那般。“这件事不是你的错,你也不会为此……你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去上学,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。”
“谢谢你能这么违心地替我说话。”竹羽椿侧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只是我真的……真的不想再待在这了。”
“我讨厌这里的一切,再不走,我会枯萎的。”
“……也包括我?”
竹羽椿闭上眼,轻飘飘地说:“嗯。”也不想看见你。
走吧,走吧,都走吧。
错过一次,她不想再错了。
身后的人许久没再说话,久到竹羽椿快要睡着了,苏霏才慢慢往后退,替她关上了房门。
“祝你旅行愉快。”
也祝你高考顺利。
竹羽椿在心中默念道。
等房间彻底安静了,竹羽椿才睁开眼,她浑身飘飘然,没什么实在感,下一秒要是用打气筒充气,仿佛能触碰到天花板。
“你不是喜欢梵高吗?我就让你成为梵高。”竹羽椿手持刀刃,将刀口对准陆谢君的耳朵劈下血淋淋的肢体组织,血顺着刀剑滴落在他颈窝里,流出一到长河。
这一睡就是一下午,梦醒时热了一身汗。
竹羽椿妈妈怪她太不懂规矩了,客人还在,她反倒是先睡着了,竹羽椿爸爸倒是没怪她,说她睡着是因为最近太累了。
“人家苏霏来的时候还买了花,现在还放着茶几上呢,你看人家多有礼貌。”竹羽椿妈妈感慨道。
竹羽椿停住脚步,她迅速跑下楼,她走路没有压踩感,果冻触感的阶梯令她隔几个台阶就往下跳,要不是她扶着把手,在家也能摔得稀巴烂。
竹羽椿妈妈还嘱咐她别跑那么快,花又不会跑。
竹羽椿大汗淋漓地跑到花面前,她宕机的脑子逐渐恢复正常温度。
她妈妈喜欢买成对的花放在家里,每次都是管家用礼宾车拉回来的,那些稀有的花材竹羽椿看腻了也就懒得在意了,她竟丝毫没有发现苏霏送的拿捧花与她家近日的花系大不相同。
看来她是真的太久没回家了。
橙黄色的光打在花瓶上,竹羽椿看着那捧蓝紫色的小飞燕,一时间被它那股惊心动魄的美所捕获。
——她错过了一场告白。
竹羽椿抚摸了下水光粼粼的瓶身,脑海中浮现出睡着前苏霏那张欲言又止的脸。
他因为身份特殊,短时间内无法出国,所以他才问她,要不要留下来。
如果再让竹羽椿回答一次,也还是一样的答案。
竹羽椿说请柏预沅帮忙把她的所有东西打包好,会有专门的人上门来拿。他需要定期向她汇报房子的状态,如果他高考没考上985211就要他把这阶段所支出的费用双倍偿还。还不上,竹羽椿会亲自回国讨债,她有的是手段。
她将需要打包的清单列出来截图发给柏预沅。
柏预沅点开图片,发现她是发给了一个叫文件传输助手的人。
柏预沅沉思了下,他鬼使神差地切换到那个原本登陆在这台备用机的小小号上。
果不其然,竹羽椿也给文件传输助手发过短信。
因为长时间没上线也可能是因为原主人删过聊天记录,导致界面上只剩俩条消息。
——“柏预沅家长已到校门口”
——“柏预沅已到家”
这样的对话在二阳期间很常见,大概是嫌打字麻烦,竹羽椿每次都复制粘贴发在班级群。
而这个小小号也在班级群中,马甲还是“柏预沅表姐133xxxx3399”。
柏预沅还记得此前还闹过一个笑话。
那天受恶劣天气影响,所有人第四节课下提前回家。
要求家长到校门口发一下讯息。
“同学们稍安勿躁,家长来了才能走,我现在汇报一下家长们的情况。”
朱晓芳举着手机,念着聊天记录。
“顾彬家长到校门口了。”
“董樾家长到校门口了。”
“陈疆家长到校门口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苏霏家长到校门口了。”
“竹羽椿家长到校门口了。”
“柏预沅……已到家?”
朱晓芳提着眼镜环顾了下全体学生都健在的班级。
台下笑声一片。
“柏预沅已到家哈哈哈哈!”沉兰生趴在桌上笑着看了看还在座位上的柏预沅。
“好了好了!”朱晓芳继续往下喊,“刚刚说到的同学可以走了,其他人继续等待。”
21:45
“还要等多久?”竹羽椿百无聊赖地看着高架桥上堵着的车队,再这么堵下去,她都要来不及登机了。
“高德地图说预计还要等二十分钟。”林付星嘴里含着陈皮味的梅片,打着游戏。“怎么想的买凌晨的票,飞这么急,是要躲着谁啊。”
“没,就是想早点到那休息。”竹羽椿转动着食指上那枚价值六位数的方钻戒指,戒指的尺寸有些大,她只要一垂手,戒指就会顺着她的手关节往下滑。她也正是为了取这个戒指才耽误了些时间,也碰巧遇上了大堵车。
只可惜戒指收到时太晚,竹羽椿也没机会送出手。
那她就勉为其难地试戴一下吧。
“下次你遇到裴集,帮我把这枚戒指送给他吧。”竹羽椿亮起并拢的五指给林付星看,林付星睨了笑,忍不住揶揄道:“戒指很好看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买hw的,人家不过是送过你一个手链,你就想着和人家求婚啊?”
竹羽椿懊悔地扶额,啼笑皆非,她扯了下嘴角:“我那是按照我的喜好买的。”
“反正我不送,你想送就回头寄给他吧。”林付星原本咧着的嘴角沉了下来,她有些怀疑地瞟了竹羽椿一眼,“你不会……没告诉他你要出国的事吧?”
“有必要说吗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。”竹羽椿侧躺着,张开手,在冷光的照射下,手上的青筋脉络更加清晰,薄薄的血管看上去尤为脆弱,食指上的戒指滚动着跳进无名指上,闪耀夺目。
“你是怕甩不掉他?”
“不至于。”裴集是一个拧得很清的人,他爱得起放得下,不会纠缠不清。
“我登机前会给他发消息的。”竹羽椿举着手机在摆弄着。
注销的账号,永久封锁的个人空间,叁天可见的朋友圈。竹羽椿把不熟的同学全删了,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了。
手机突然弹出一个通话窗口,竹羽椿被吓得一激灵。
——是裴集的电话。
竹羽椿的手钉在手机两侧,直到电话被对方挂断她也没有任何动作,裴集连着打了叁个她才慢慢吞吞地接通了电话。
“竹羽椿,你骗我。你没告诉我你会出国。”
竹羽椿听着电话那端人的声音,莫名紧张起来。
“我讨厌你。”
他那如同被春天洗涤过的泠冽的声线此刻染上了些难以捉摸的生气,竹羽椿恍然间能听到他的胸膛在激烈地起伏着,他略显急促的喘息声让竹羽椿的心跳声也跟着加快了些。
“哈哈,我刚打算给你发消息来着,不说了,我快登机了,等下了飞机……”
“mu709,0:20起,飞往马德里,你说你快登机了,竹羽椿,你是把我当傻逼吗?”
竹羽椿抿了下唇,心虚地没说话,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愿起了效果,突然不堵车了。竹羽椿无声地朝林付星对口型:让车开快点——
“你就这么怕我啊?”裴集见她久久没说话,冷笑道,“你放心,既然你有意瞒着我,我当然也不会再对你‘死缠烂打’了,恭喜你,你自由了,我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你后面跑了。”
竹羽椿屏住呼吸。
“仔细想想,你说的一点都没错,我们何必互相折磨呢。我不稀罕你的喜欢了,你从未对我坦诚过,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,只知道骗我哄我,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,你心里很开心是不是?”
“我居然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,呵。”裴集嗤笑了声,“你巴不得把我甩得远远的,对吧?我也不想像个狗皮膏药粘着你了,反正你也不稀罕。”
裴集停顿了一下,缓了很久,才继续说道:“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。”
“……”竹羽椿深吸了口气,明明该松一口气的,此时也一点开心不起来。
竹羽椿,你怎么又犯贱了,剧情不是如你所愿地发展着吗?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。
裴集轻笑了声,听着竹羽椿的呼吸声,他隐藏在痛苦、自责下的恨意再也无法控制,他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。
竹羽椿的短息如约而至:对不起。
无机质般的眼眸暗了暗,裴集先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。
——都结束了。
凌晨的机场很安静,林付星陪着她办好登机牌,但只有竹羽椿一人站在安检队伍的最末端,踌躇着,无措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。
“我们说好高考完一起去西班牙的,没想到你先去了。”林付星叉着腰,调侃她。“出去散散心也好。那寒假你还回国过生日吗?无论那天你在哪,我都回去找你的。”
竹羽椿听不了这种煽情的话,如鲠在喉般,她缓缓说道:“我不可能在国外待一辈子吧,去完巴萨罗那,我会去一趟新加坡。你放心,等你放假了我肯定会找你玩的。”
“啊呀,这就是一趟再普通不过的旅行,说不定我一个星期后就回来了呢。”竹羽椿和她打趣道。
“好,祝你旅行愉快。”林付星朝她招了招手,“下飞机记得给我发短信,别忘了给你妈报个平安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竹羽椿看着林付星离开的身影,她转过头,调整呼吸,耳边的脚步声时重时轻,队伍窸窸窣窣移动向前,竹羽椿拖着沉重的脚步试着往前挪了一下。
空旷的大厅里,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那熟悉又恍如隔世的声音越来越近,竹羽椿转过身,看见了裴集略显狼狈的身影。
他跑到安检口附近时,竹羽椿仿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温暖、清晰的气味,她愣在原地,直勾勾地看向他那劲瘦的身线,她没有认错,那就是裴集。
“——竹羽椿!”
……回来。
裴集刹停在原地,竹羽椿抖着唇冲出队伍跑向他面前,她伸手抹去他下颌处的汗水,小声地说了句,对不起。
裴集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,捏得她生疼,竹羽椿刚要张开,就听见裴集磕磕绊绊但思路清晰的话。
“你……我之前给你送过……朋友之间讲究你来我往,所以你也得让我讨回一个吧。”
“也可以把我送你的,还给我。下次我再送你别的,更好的。”
裴集这辈子哪说过这种话。他送礼物从来不要求别人回礼,给予是他心甘情愿的,别人送不送他,他根本不在乎。
可如今却要靠这种拙劣的借口来向竹羽椿索求。
他仅存的理智也濒临崩溃,竹羽椿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看着他又羞又恼的表情,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溃不成军。
“好……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竹羽椿低着头,拉着他紧握的手,裴集沉默地张开手。
竹羽椿微微发抖的无名指抵在他的中指上,那枚戒指顺滑地从一根手指逃窜到另一根手指前端,这次,戒指完美地契合到手指深处,尺寸刚好合适。
裴集再也忍不住了,在众目睽睽的人潮中,他搂住她的肩,轻柔地吻了上去。
唇齿分开时,竹羽椿听他在耳畔说了句,我真的好恨你。
竹羽椿在心道了声,我知道。
一架飞机从空中划过,绒布般道天幕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竹羽椿瘫软在座位上,抬手挡住眼睛。
所有的失意与委屈在万米高空终于得以释放,她会让自己记住这种名为挫败的感觉。
这是她痛苦的18岁。
再次回到这片故土的时候,她将开启新的篇章。